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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共处

    火锅从来吃的都是人气,而不是味道。

    四个人的火锅,未免有点太冷清了。

    他们之间并不是很熟,可以说是陌生,陌生的四个人坐在一起吃火锅,无话可讲,互相提防。

    袁昕和他们都说不上话。阿东本来话就少,整个人不阳光,偏忧郁。老板娘夏姐好像对她不太友好,而她也不想和老板娘说话。萧溯倒是个话匣子,有事没事地找话跟她聊,可是聊的话题她并不感兴趣。

    此时此刻的她,心已经飞回了金州的那个办公室,她似乎看见那些文件资料正在朝她招手。

    “牛肉没了。”夏姐指指面前的空盘子,又朝袁昕看看。

    袁昕拿筷子指指自己:“我?”

    夏姐已经把盘子拿起了递到她面前,画了浓厚烟熏妆的眼睛特别的不友好:“不是你还有谁啊?你该不是想在阿溯这白吃白喝吧?”

    这话激到了袁昕,她最不喜欢欠人情,何况她欠了男人那么多的人情!

    “好,我去切牛肉,你们稍等啊。”

    她放下碗筷,从容地去接那个空盘子。

    可一只刚硬的手臂伸到了她面前,抢先接过了那个空盘子。

    她一愣。夏姐也是一愣。

    萧溯往桌上吐了个鸡骨头,笑嘻嘻地说:“我去,厨房那刀不好切。”说着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背影潇洒。

    萧溯走后,夏姐逮到了机会和袁昕说起了悄悄话。

    夏姐涮着羊肉,纹眉一挑一挑的,看着锅里的肉由红变白,笑着说:“阿溯那个人吧,对谁都很热心,尤其是长得好看的没有经验的小姑娘。”

    说着抬眼看看袁昕。

    袁昕表情冷静,她边听边用汤勺从锅里舀出一颗颗肉丸子来。

    “嗯,然后呢?继续。”她夹了个丸子咬了一口,丸子里的热汁尽数流入嘴里,很美味。

    夏姐捞起那片涮得发老的羊肉,放进辣椒酱里蘸了蘸后一口吞下,然后又喝了口啤酒,才说:“你不是阿溯带回家过夜的第一个女孩,阿溯他玩心重,你就当和他过家家酒,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这女人哪,一旦动了真心,想回头就难了。”

    袁昕面无表情地咬着那枚肉丸子。

    “嗯。夏姐的忠告我记住了。”

    夏姐的一双烟熏凤眼朝厨房看了一眼,看到男人还在切牛肉,就又说:“阿溯房里的床单好久没换了吧?我等会找出张新床单给你们换上,也让你们睡得舒服些。”

    听到“床单”,袁昕的脸刷地白了,送到嘴边的丸子竟然从筷头掉下来了。

    “哟,小姑娘这是怎么了?让我吓着了?”夏姐一脸的得意。

    而一边的阿东边吃边听,低着头,并不想掺和女人间的纷争。

    “在聊什么这么起劲?”萧溯端着满满的一盘牛肉过来了。

    夏姐抢着说:“也没说什么,就说你在三条街那如何威风八面。小姑娘,是不是啊?”

    袁昕不回答,默默地放下了筷子,离开饭桌,捧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进到里屋去了。

    夏姐朝她的方向白了一眼:“小姑娘真开不起玩笑。”

    男人的房子挺小,只有一个房间,袁昕进的就是男人的房间,因为除此之外她好像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房间还算干净,但当她看见床上那张扭成麻花的床单的时候,心里一阵犯恶心。

    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了电脑桌上,背对着床,拿起插头对准墙上的三孔插座,一插*入,就有些许火星爆出来,把她吓一跳,索性火星不多,没什么大问题。

    开电脑,打开文件夹,找出那起离婚案件的全部材料,从头到尾重新理一遍。

    她的当事人和渣男是微信聊天认识的,年纪相差甚大,认识没几天就同居还怀了孕,她的当事人家里人因此闹事,当事人不得已和渣男结婚,还生了个儿子。结果婚后才看清楚渣男的真面目。渣男酗酒、打人、出轨,无恶不作,而且一年当中大半年的时间不在家里,也不知在外面搞什么名堂,家里三天两头的有人来讨债,还在她当事人的房子上刷红油漆。

    她当事人的诉求是第一次就能离掉,省的夜长梦多,可在司法实践当中,第一次判离的几率非常小。

    她慢慢地浏览着资料,忽然她被一张身份证扫描件吸引住了。

    那是渣男的身份证,上面的户籍地址竟然写着xx省丽城市xx街道凯旋景苑5幢502室。

    她有点兴奋,仿佛撕开了黑暗的一个角似的。

    这一点,她之前怎么没发现?

    她摸出手机给远在金州的助理小姑娘去了个电话:“喂,晶晶。”

    “昕姐你啥时候回来呀?”

    “我可能还要在丽城多呆几天,有点事顺便查一查。”

    “哦,我想你了……”

    她笑笑:“晶晶啊,那个离婚的案子你帮我盯一下,有什么消息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边爽快地答:“没问题,那些案子我都在跟进,昕姐你就放心吧!”

    她又笑了笑,挂了电话。

    她的这个小助理去年新招进来的,人挺机灵,也很聪明,不到一年就把业务搞清楚了。所以把事情交给小助理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身后响起了乒乒乓乓收盘子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竟看见萧溯正倚着门框看着她,他身后的阿东和夏姐正在收盘子。

    夏姐边收边冲着萧溯的背影发牢骚:“下次再也不来了,尽给你当保姆!”

    阿东却把她无情地戳穿了:“是谁每次某人一叫就自个屁颠屁颠地上来了?”

    夏姐一翻眼,把手里的抹布扔给了阿东。

    阿东接了后耸肩:“赶紧的吧,别妨碍人家干正事。”

    干什么正事……

    袁昕的脸又火辣辣地烫了。

    屋子收拾干净后阿东拖着夏姐走了。萧溯走进房间,站在她身旁,眼睛不时地瞟着她电脑上的那张身份证,笑着说:“袁大律师,业务还挺繁忙的。”

    袁昕说:“我也要吃饭的啊。”

    萧溯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有事没事地掸掸床上的灰尘,说:“今晚就委屈袁大律师了。”

    袁昕一瞥那张床和扭成麻花的床单,又想起他在超市里买的那盒东西,面无表情地说:“我睡外面。萧溯,我警告你,你别对我动歪脑子,我会报警的。”

    萧溯呵呵地笑了:“不动也不行啊,你长这么漂亮!”

    话没完,袁昕气愤地瞪了他一眼。

    他立马举手投降:“不过我保证,我会克制的。相信我的克制力。”

    “相信你个鬼!”袁昕关了电源,合上笔记本,说,“我什么时候能走?”

    萧溯摸出烟盒点了根烟慢慢抽,袁昕受不了烟味,马上跑去开窗通风。丽城的夜晚还挺冷,窗子一开,外头那些嗯啊呀的声音听得就更清晰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又立马抓起插销往回一拉,窗子砰的一声关上了,但也撞下些许灰来。

    气呼呼地回头一看,男人已经把烟灭了,双手插着裤兜,眼睛亮晶晶的,正笑着看着她。

    “他们什么时候能放过我?我什么时候能走?”她问他。

    “那要看我什么时候能帮他们办好事情了。”他笑着坐在了床沿上,架起二郎腿。

    “你在帮他们做什么事?”她莫名地感到害怕。

    “你关心我?”他对着她眉开眼笑的。

    她把笔记本装进电脑包里:“不,我只是感觉你做的这个事不太正常,因为你救过我几次我想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谢谢提醒,不过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真的知道吗?如果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不会和姓朱的那群人走那么近了!他们是干什么的,你社会经验这么丰富应该比我清楚!”袁昕突然间发起火来了,朝着萧溯一顿臭骂。骂完就后悔了,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我把你当成凌骁了。”

    萧溯没那么容易被人激怒,他朝她走近一些,眼睛灼灼:“凌骁是什么人?我听你好几次提起他。他是你——爱的人?”

    袁昕逃避似的背过身去,慢吞吞地拉上电脑包的拉链,曾经的种种又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汹涌地袭来,她感觉胸口闷极了。

    “我高中同学。”

    “这样啊。”萧溯看了会她单薄、无助的背影,眼睛里的光亮慢慢褪去,他退出房间,“你早点睡吧。”

    说完顺手把门关了。

    萧溯走后整个屋子似乎静了下来,静得有些可怕。袁昕坐在桌前想着心事,忽然听到门外打火机的啪嗒声,只隔了一扇门,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门那边的他抽烟的样子。

    慢慢的,有些许烟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她捂了捂鼻子,正要开门去说时又听见了他的咳嗽声。

    她把门打开了,眼前的情景果然如她想象的一样:男人仰躺在沙发里,双脚*交叠着架在茶几上,手指夹着一根烟,嘴里吞云吐雾。

    “都咳成这样了你还抽!”她风风火火地过去,一把夺去他手里烧得只剩半截的香烟,捻灭了丢进垃圾桶。

    他抬了抬眼,眼睛有些无神。

    戏谑她:“比阿东那个管家婆还管家婆。”

    “贫吧!”她在他身边坐下了,“怎么了?心情不好?”

    “是啊。”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为什么?”

    他转向她,捉起她的小手捂着自己的胸口,眼神痞痞的:“这里受到一万点暴击。”

    男人的胸肌,硬邦邦的。

    她立马缩回了手,低下头:“不明白。”

    “算了,你不会明白。”他打个哈欠,嬉皮笑脸,“困了睡觉了,要不要一起?”

    “你滚!”她逃也似的逃回了房,还上了锁。

    “喂,两个人睡暖和啊!”他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收回视线,他掏出那盒套子,取了几个出来,拆开包装,一手拎着一头,用力拉扯,直到把套子拉扯得好像用过一样,才扔进垃圾桶。

    这样的戏码,这么多年来他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

    睡在萧溯家的第一晚,袁昕几乎没有睡着过,她对这个救过她许多次、长得几乎和痞子男孩一模一样的男人还是很有戒心的。想起白天他在超市里买的那盒套子,又想起夏姐的那些话,她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

    和衣而睡,一方面干净卫生,一方面真遇到突发事件跑得也快。

    然而她高度紧张了一个晚上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没有进来,更没有对她有所企图。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打开门一看,男人还在睡,一米八几的个窝在一米长的沙发里,看着就难受。

    她看了他一眼,想在不打扰他睡觉的情况下走到卫生间上个厕所,她的小腹微微坠痛,怕是老朋友来看她了。

    可刚抬脚跨出一步,鞋底还没触地呢,沙发上的男人就从睡梦中跳起来了。

    她一惊,忘记了把脚放下去,心想这人警觉得跟狗似的,而她就像跟做贼一样。

    “这么早起来了?”萧溯揭开被子,直起一具健硕的上半身,很自然地从沙发上捡起一件背心套上。

    “嗯。”看到他肌肉饱满的身体,她的小脸红红的。

    “几点了?”他问。

    “七点五十分。”她回答,悬在空中的脚终于放下了。

    “嗯,时间正好。”他下到地板上,把放在桌子下面的垃圾袋拎出来递给她,“麻烦扔一下垃圾。”

    “哦。”她爽快地接过,自己欠他的情,给他钱他又不要,那就从日常的生活中慢慢的把人情还给他的。

    然而令她感到尴尬的是,垃圾袋里除了昨晚的火锅垃圾,还有几只好像用过了的套子。

    她看看男的,男人回以一个痞笑。

    房子后面有个临时搭建的垃圾场,她扔垃圾的时候正好也有人来扔垃圾,是两个短裙、黑丝袜、浓妆的女人。

    两个女人的眼睛很尖,一眼瞧见了她拎的袋子里的东西。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阿溯不愧是阿溯,真够厉害的!”

    “阿溯快三十了吧,还老是没个正经的,真替他着急。”

    “正儿八经的就不是阿溯了!阿溯那方面乱是这一片出名了的!我瞧着啊,这个女的也不会长久,顶多一个月,玩腻了就扔。哈哈!”

    她们说得毫不顾忌,好像就是说给她听。

    袁昕把手里的垃圾袋往垃圾场一抛,转身飞似的逃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