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义结金兰的死对头
第五章 义结金兰的死对头
且说刘邦。
刘邦偕张良赴薛城,晋见项梁,项梁势力大,刘邦得暂时依附他。丰邑距薛城有百里之遥,两人骑快马,半天可到。但他们不急,一路上悠悠晃晃地走着。七月天气,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原野上一派清新,满眼皆绿色,空气湿润,绝无尘埃。刘邦有一种天宽地阔的感觉,张良则感到心旷神怡:青山绿水太美妙了,他日功成之时,定当归隐林下。
张良是知识分子,又对人性了悟甚深,自然会有这种想法,刘邦是俗人,且半生贫穷,所以满脑子荣华富贵,这也不奇怪。两人各有一套对未来的构想,心情却是一致的。且能言语相投,结伴而行,就相当愉快了。
午时,刘邦觉得渴了,想喝酒,张良说:“前面或有酒肆。”
又行十余里,果然望见道旁有一家酒肆,杏黄色的酒旗在风中飞舞,刘邦甚喜,说道:“我想喝酒的时候就有酒,这不是天助我么?”
张良笑道:“但愿沛公想什么是什么。”
刘邦扭过头,故意问:“我想什么?不过占一块地盘,混一口饭吃罢了了。”
张良说:“这地盘可大可小,这口饭嘛,也须看怎么个吃法。依我看,沛公的胃口大得很哩。”
刘邦大笑:“知我者子房矣!”
说话间,两人已携手进入酒肆。
酒肆的主人是一对老年夫妇,早已堆一脸笑,迎了上来。来客衣帽整齐,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刘邦坐了,对那老头说:“好酒好菜只管上,不会欠你酒钱的。”
当年在中阳里,刘邦时常赊酒吃,甚至赖账,现在另是一番光景,故出此语:无赖一旦拥有物质基础,便不再无赖了。
老头忙说:“客官,瞧您说的。您这样的贵人,别说欠酒钱,就是赏我们几个,也是有的。”
这句话把刘邦逗乐了,立刻拿出五百钱,赏与老头。当时的五百钱,吃十回酒都有余了,老头原是随便说说的,不料真的得了一笔厚赏,欢喜得难以言状,一面拜谢,一面说:“敢问客官高姓大名?”
“在下刘邦。”
“啊,原来是沛公!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了。您是龙种哩,芒砀山刀斩白蛇,这方圆百里,谁不知晓?唉呀呀,不得了,我这小酒肆,竟来了大贵人。”
老头激动着,胡须打颤,刘邦和张良都笑了。
酒菜上来了,寻常的鸡鱼之外,竟有一块鹿肉。刘邦先喝下两角酒,然后挟了鸡腿,撕了鹿肉,左右并举,大嚼起来——纵有下人在侧,却也不顾吃相。老头见刘邦吃得香,便高兴得一颠一颠的。看那张良,吃得斯斯文文,大约是个随从吧,老头想。在长官面前,不敢怎么动箸的。
这时,门帘一挑,两个青年男女走了进来,男的长得粗壮,女的生得苗条。他们挑个位置坐下,要了小菜和馒头,埋头吃起来。旁边大鱼大肉,那香味飘过来,自是诱人,那男人忍不住朝刘邦这边看,看了一眼,又看第二眼,女的察觉了,细眉皱了皱。她始终不掉头,只一味拈她的小菜,啃她的馒头。
刘邦也朝那边看,不是看小菜或馒头,而是看那女子。有五分姿色,他想。身材蛮不错的,那腿,那臀,那耸起的胸部,这一看,竟把酒肉都忘了,露一脸呆相,并不知不觉地吞着口水。
对方的男人也是呆着,也是吞着口水:他太想吃肉喝酒了!
两个男人各看各的,张良在一旁窃笑,继而感叹: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有五分姿色的女子忽然脸红了。
刘邦盯着她,一味呆看,她哪有不察觉的。女人对男人的目光的敏感,向来不下于男人对女人的姿色的敏感,哪怕是良家女子。
当然,看归看,敏感归敏感,却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圣人云:发乎情,止乎礼。刘邦可能没读过,但一般的规矩还是要要的。民间自有民间的道德法则,刘邦不至于任意胡来,嬉皮时期尚有可能,而现在,他已经是大名人了。
刘邦看了几遭,硬生生把目光收回,依旧往嘴里塞肉倒酒。
那粗壮男人仍在渴望,脑袋扭来扭去的,神态像鸡,女子依旧红着脸,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这一次,大概是为丈夫的馋相感到羞愧:太丢人了,男子汉大丈夫,竟是这前德行。没出息的东西!她决定回家教训他:当了生人的面,不便开口。
张良总是处在局外人的位置上,所以把问题看得全面,他唤来老头,悄声吩咐说:“为邻桌的两位顾客上一只烧鸡,一盘牛肉,账可以另算,不过,要等我和沛公走后再上。”余下的意思,张良自不会道破:他担心如此一来,刘邦会趁机同那女子攀谈,继而搅上,也未可知。
老头诺诺连声:“一定依照先生吩咐,一定一定。那五百钱,我们已千恩万谢了,说啥另算不另算!我还存有一小块鹿肉,一并给他们罢了。”
张良抱拳说:“老先生真是厚道之人,晚生谢过了。”
老头急忙还礼,同时心想:此人似乎不像是什么随从。
刘邦听他二人嘀咕,一句也没能听清:他的心思仍在那女子身上。笔直的长腿,鲜美的红唇,哇!只可惜……
刘邦转而惆怅,几乎生出才子的缠绵。
张良吃完了,起身,拉了刘邦就走。
刘邦说:“稍等片刻吧,我这酒还没喝完呢。”
张良说:“赶路要紧,到了薛城再喝吧。”
刘邦还想赖在店中,张良却不由他,推他出门。聪明的刘邦这才明白过来,叹了口气。佳人别矣,奈何奈何!到了门首,又回头望一眼,恰好那女子也抬起头来,两道目光在空中一碰,“嚓”地一声,像是点燃了空气。
刘邦、张良一走,那老头方端出三份大菜,并如此这般地解释一通。壮汉喜出望外:今日真是好运气,可以太吃特吃了。也顾不得多问,先把一条鸡腿塞人大嘴中。倒是女子心细,首先关心的是刚刚离去的两位先生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为什么如此慷慨。
老头故意卖关子:“美髯高鼻的那位,你道是谁?”
女子奇道:“他是谁我怎会知道?”
“说出来吓你一跳。”老头继续卖关子:“刚才我就吓了一跳。”
女子笑了:“你吓了一跳,不等于我就会跟着吓一跳。凭他的身份再高,不会是当今皇上吧。”
老头说:“不是今日的皇上,但保不定不是明天的皇上。”
女子终于肃然,有些吓住了。那壮汉也停了吃肉,直愣愣望着老头。
“他就是刘邦啊,二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刘邦?就是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的沛公?唉呀,这可了不得。难怪他请我们吃肉,也不留下姓名。他是龙种哩,果真是明日的皇帝。”
老头和壮汉谈论起来,脸上都喜滋滋的。老头得了许多钱,壮汉吃下许多肉,对刘邦又是崇敬又是感激。唯独女子不做声。她陷入痴想,脸又红了:刚才与她眉目传情的男人,原来是一位……
她不敢往下想了。
至于夜里睡觉,高鼻美髯的大人物是否闯入她的梦中,又作别论。
这种事,最精细的史家也考证不来的。
下午,刘邦到了薛城。项梁亲自出门迎接,延至大厅。厅中已有各路英豪,若论手下人马,却都在刘邦之下,所以刘邦堂而皇之地坐了贵宾席。张良与项梁见过一面,且是项伯的好朋友,互致问候,不在话下。
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当年秦始皇灭楚,在他父亲手上很吃了些苦头:秦将李信带领的三十万大军,被项燕打得大败,秦始皇不得不动倾国之力,集六十万大军,花一年时间,才灭了楚国,故而项燕的名声极大。
虎父无犬子,项梁是名将之后,从小习武,饱读兵书。他有勇有谋,和他的侄儿项羽大有区别。推翻暴秦许多人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不是后来死于章邯之手,很难说刘邦能打赢他,夺得天下。
项梁召来刘邦等人,名义上是商议如何对付秦军,而实质上存了一个私念:他想自立为楚王。这意思一经点明,举座默然。显然,大多数人都不乐意他这么做,包括他的部下。他一意孤行也可以,至少他的侄儿会支持他。但家心中不服,空有楚王的名号又有何用?
项梁心中不快。会议没有任何结果就结束了。有人走掉,有人留下来,刘邦和张良住进馆驿,打算过几天再返回丰邑。
第二天,项梁设盛宴,款待刘邦和诸英豪。席间,大家只说闲话,不谈正事,唯恐项梁拾起昨日的话题。项梁是聪明人,如何不知晓?倒也知趣,附和着众人东拉西扯。
这群草莽英雄,许多人是头—次见刘邦,却早闻他的大名,于是把焦点集中到刘邦身上。纷纷问这问那:其母与神龙交合是真的吗?提剑斩蛇是怎么回事?还有股上的七十二颗黑痣,以及传说中的风流韵事,等等,问个没完。刘邦得意了,一一作答,谈笑风生,张良拉他的衣角,他不予理会。
在众人的要求下,刘邦当众展览左腿上的黑痣。果然密密的一片,有人说形状像北斗星,但立刻有人反对,说是像西进入关、直扑咸阳的进军路线图,两派意见争执不下,于是请项梁裁决。
项梁原有些矜持:刘邦成主角,他被摆到一边,心中不是滋味,当了众人,又不便有所表示。他勉强离席,走到刘邦身边,低头察看刘邦腿上的黑痣,还伸手摸了摸。这一看,项梁着实吃惊。
此人果然不同寻常,他想。他从未见过腿上有这么多痣的,单单又是七十二颗,与地煞星的数目相等。生有异相者,必为异人,莫非将来的真龙天子真是刘邦?
众人催促着,项梁只好说像北斗,于是北斗派雀跃不已。
刘邦兴奋之至,当众起舞。有喝得半醉的座客与他对跳,一时,击掌的,嚎叫的,敲盘子敲碗的,乱作一团。项梁瞧得直摇头,但这些人都不是他的部下,他也不便喝令停止。
席间唯有一人,安闲地坐着,不为所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何况只是几个朋友乱叫乱嚷。他不时向项梁举酒致意,仿佛是安慰对方。
这样的人,只会是张良。
一群汉子闹得差不多了,渐渐安静下来,复又喝酒。一角酒相当于现在的三两酒,往往一口就喝个精光。这场酒宴,从午后开始的,看样子要喝到黄昏,喝他个昏天黑地。项梁和刘邦均是豪饮,千杯不醉的,肚子喝饱了,跑一趟茅厕,又从头喝起。
正喝得起劲,忽听一阵雷霆似的脚步声,并挟带着一阵狂风,所有的人都停了杯,朝门口望去。
谁来了?谁的脚步声如此吓人?
大概是天降神将,人间不会有这等威猛的人物。
来者当然是项羽。急匆匆地,一手按宝剑,一手提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是项羽的标准形象:金刚怒目,手上总是提着别人的人头,然而有朝一日,他的脑袋也会被别人抛来抛去,像球一样被戏耍。
酷爱杀人者,大抵有这种下场。
关于这个人物,得多费些笔墨,得从头说起。
项羽是项梁的侄子,换言之,他同样是名将项燕之后。身长九尺,折合今天的高度,大约不下一歹八十五厘米,赫然一条大汉。据说他有两个瞳孔,但仅仅是传说而已,这在今夫,是无法想像的,或许两千年前真有这样的人。
项羽本名籍;“羽”是他的表字。有名有字,一般来说,乃是贵族风尚或曰专利,寻常百姓的儿子是不配有字的,譬如刘邦就叫刘邦,樊哙就叫樊哙,张良不同,因为张良是贵族。此风到汉末,方得以在民间普及。
项羽生于下相,那是江苏境内一个不太繁华的小镇。厢水流经这一带,小镇在相水下游,故称下相,其时在楚国的旧版图上,属偏僻之地。
秦灭楚时,项羽十岁。他的父亲大概是战死的,但毫无名气,查遍了史籍也找不出他的名字。十岁的小男孩,对父亲的死已能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对人的仇恨,或者说对生命( 别人的生命 )的轻视,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
父亲既死,项羽由叔父收养。项梁带他辗转各地,收罗父亲的旧部,以图东山再起,复兴楚国,同时悉心教导项羽,杀望他日后民才。
不可否认的是,项羽堪称武学方面的天才。虎背熊腰为其提供了先天的身体优势,对诸般武艺的了悟又远在他人之上,这使他成为天下第一员猛将。他习武不堪费力,学了几年,就对叔父表示,不想再习武了,项梁问他想学什么,他回答说:
“万人敌。”
简单的一句话,却使项梁惊喜不已。万人敌者,就不单是将才了。
于是项羽开始读兵书,研究阵法。不久,项梁的惊喜变成失望:项羽在兵法上的悟性大逊于武功。方人敌原来是一句空话:舞枪弄棍的匹夫不知道天高地厚。
叔侄二人浪游荆楚,最后落脚在吴中。吴中是春秋时代吴国的旧都,秦时属会稽郡。会稽郡人口众多,户数多达二十多万,人口一百余万,郡守各叫殷通。
项梁在吴中暗里培植势力,一是靠钱,二是靠名声和人缘,前者使他有了一些门客,后者使他在百姓中获得广泛赞誉,二者均是日后举事的基础。据称,吴中有人办丧事,必请项梁帮忙,他娴熟各种礼仪,且善于理财,聘请他的人家总是非常满意。
对项梁来说,参与这类事,远不止是为了混口饭吃,广结人缘是他的真正目的。
项梁名气大了,主动结识他的人自然就多。有钱或没钱的人家,遇事都来向他请教,即使说几句闲话也行,项梁永远是彬彬有礼的。
项梁以敦厚圆通的姿态博得善名,项羽则相反:他以武力服人。他动不动就是显示力气,几百斤的大鼎,他扛起来,绕场一周,高兴时还向天空抛去,然后又轻轻接住,脸不红,心不跳,吴中的后生大为折服。
吴中习武的人不少,武功精湛的汉子,对项羽并不服气:力能扛鼎算什么,岂不闻四两拨千斤?于是找上门来,要和项羽切磋切磋。他们往往三两个回合便败下阵来,欲以四两拨千斤者,反被项羽拎小鸡似的提起,小孩似的抛上去,又用双手接住:项梁再三叮嘱过这个侄子,切不可伤人性命。
于是武林中人,对年纪轻轻的项羽佩服得五体投地,视为神人,纷纷交学费,送腊肉,要拜项羽为师。这种事,项梁手舞足蹈地表示欢迎:日后复楚,看来是大有希望了。
这时,一个重要的人物登场了,耍跟项梁叔侄交朋友,他就是会稽郡守殷通。
以郡守之尊,下交项梁,项梁自是受宠若惊。殷通拜访一次,他回拜十次,数月之后,两人已是无话不谈的密友,继而换帖,义结金兰。
对殷通来说,这次拜兄弟,拜出了日后的血光之灾。
殷通其人,史料记载的不多。有人称他是丞相李斯的高足,此说不大可信,若如是,殷通必效忠于秦廷,然而事实上正好相反。
关于殷通的人品,台湾有个作家形容为极端自私,换句话说,殷通是不折不扣的贪官污吏,此说更不可信。那位作家的那本书,原是称颂项羽的,似乎项羽杀人,总是有道理,殷通之死就是其中一例。 殷通真心和项梁交朋友,希望日后共谋大事,项梁则是半真半假。两人朝来暮往,喝酒谈天,项梁私造兵器,殷通也为之遮掩:这是冒了灭族之罪的。朋友做到这一步,可谓顶天立地了。
项羽是侄儿辈,视殷通为义父,自然会得到诸多好处。堂堂郡衙,项羽来去自如,像是出入自己的家。大宴小宴,项羽必为上客。殷通甚至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项羽,向项梁暗示了几次,对方没反应,方才罢了。其中缘故,却是郡守的千金小姐容貌欠佳,项羽自视为英雄,英雄是要美人来配的。项羽执意不从,做叔父的也不好勉强,于是,有政治意义的联姻归于无效。
后来,项羽果然得了个大美人,那是大家都知道的,暂且不表。
秦始皇死,胡亥上台,天下就乱将起来。胡亥的无能使许多人想杀进权力的圈子,或为复国,重振六国雄风;或为白手起家,趁机大捞一把,运气好的话,还能捞个皇帝来做做。
长江以北,叛军蜂起,很快波及到江南。会稽失去了平静,这块富庶的大地盘,必是争夺的焦点之—,官军不来争,叛军也会来夺,避开烽火断不可能。
形势对郡守是个严峻考验,他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至于项梁,却是兴奋得无以复加。天下大乱,哈哈哈!他兀自在家狂饮,连项羽都吃惊不小,叔父这是怎么啦?二十余年,第一次见他疯疯癫癫的。
这位貌似敦厚的阴谋家,忽然不到殷通府上去了,后者一请再请,他只称病不出,殷通略有狐疑,但一闪就过了。他亲自登门探望,坐在项梁的病榻前,先问病情,后谈起国家大事,项梁勉强应答着,言辞暧昧,忽而又“唉哟”一声,显然是身体的某个部位在作怪。
殷通坐了两个钟头,未能讨得一句实话,只得告辞,人家有病,岂可过于打扰。走到门口了,项梁忽然说:“三天后,我一定到郡衙,与大人商议。”
殷通老老实实等了三天,果真等来了项梁:俨然换一个人,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殷通十分高兴,仿佛是已摆脱了病魔。
两人进密室密谈,一谈就是半天,两颗脑袋凑到一块儿,越谈越投机。项梁离开郡衙时,不觉天色已晚了,义兄义弟拱手而别。
官场的巨头和民间的巨头想法合拍,大事便定了一半。殷通转回家时,禁不住面呈喜色,几天来的焦虑一扫而空,妻子女儿见他如此,也高兴了。
是夜,合家欢喜。这大约是仁慈的上帝有意安排的场面,因为第二天,这家人就将死于非命,老老少少,连同郡衙的卫士、仆人,一个不剩。
且说项梁回家,开始了第二轮密谈,主要是研究第一轮密谈的内容。微弱的烛火之下,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家中也有奸细。
俗语云:隔墙有耳,不可不防。
参与密谈的,自然是项羽。他的重瞳闪闪发亮,令人想起猫头鹰即将扑向硕鼠时的眼睛。
项羽问:“他如何打算?”这个他是指殷通。项羽说话历来是短句。
项梁把下午谈话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概而言之,殷通不想为秦廷效力,他要拉起队伍自己干。
项羽嘿嘿笑了:“这老家伙,胃口不小哩。”
“他想跟我们联合。他是郡守,我们是名将之后,两股力量拧到一块儿,便足以成事,比陈胜举事之初强十倍。”
“叔父答应了?”
“当他的面我是答应了,不过,那只是一句话而已。能说出去,也能收回来。他倒是深信不疑,乐得眉开眼笑的,还想留我在郡衙吃酒,庆贺合作,我心中尚在踌躇,故而推辞了。”
“合作个屁!”项羽忽然愤愤地说,“他殷通算老几?”
项梁说:“是啊,所谓合作,无非是让我们做他的部下,听命于他。”
“做梦!”项羽低声道。他开始发怒了,脸上的肌肉抽动不已,显出他暴戾的一面。
“撇开他又不行。”项梁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殷通毕竟是郡守,在郡内不乏号召力,而且手下有些人马,我们拒绝合作,他必来干预,那样一来,我们岂不是多了一个对手?唉,这事真让人犯愁。”
项羽笑道:“叔父太多虑了。依我看,事情简单得很。”
“如何简单?你且说来听听。”
“杀了他。”项羽做了个干脆的手势。他的身影投到后面的墙上,显得极其庞大,这是魔鬼的身影,魔鬼的声音和魔鬼的动作。
项梁并不感到吃惊,他已经考虑到这—步,只在犹豫着。他和殷通是异姓兄弟,此事传出去,名声不好,他花了几年时间树立的形象会因之受损。
想来想去,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合作不可能,不合作又不杀殷通亦不妥,看来,那位异姓兄弟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打算如何下手?”项梁这么问,表明他已同意干掉殷通。
“这易如反掌。”项羽以不屑的口吻说,“我提剑直入郡衙,立马砍下殷通的人头,献与叔父。”
“可他手下有几十个卫士。”
“纵有几百个、几千个,项羽视之为草芥。”
“不可托大。此事不做则已,要做就必须成功,而且要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后患。”
“侄儿明白!”
照项羽的理解,不留后患显然是不留活口。因为某种快乐,他兴奋起来,两眼放光了。
项梁又想了一条计:须如此如此。由于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项羽不得不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上,两颗头一大一小,大的是项羽,小的是项梁。
叔侄二人商议已定,接下来便是行动。说到杀人,当是项羽的专利了。
第二天一早,项羽只身前往郡衙,他没有佩剑,只在衣内藏了一把匕首。他是熟门熟路,守门的武士也不拦他,于是直奔殷通的住处。
住处很漂亮,先是一个花园,小桥流水,曲栏游廊,然后是几栋红房子,红房子之后,又是一座花园。一百多万人的行政长官,有这等住宅,是再寻常不过了。
项羽步履匆匆( 杀人的快感使足下生风了 ),顾不得欣赏园中景致,却迎面碰上殷通的女儿殷素素,也即是曾欲说与项羽联姻的那位小姐。她相貌的确很一般,身段还过得去。她手上拿着一枝秋海棠。
“项羽哥哥,你早呵。”项羽是她心中的偶像,话一出口,脸就红了,只装作嗅花,把头埋下去。
“你早,殷小姐。”项羽淡淡地说一句。
“项羽哥哥,你是来玩儿呢,还是找我爹爹有事?”
殷素素巴不得是前者:项羽是来玩的,而且是找她玩。当然,她注定要失望( 岂止失望! )。
“找你爹爹有事。他在么?”
“在书房看书。爹爹一向都是这样的,早晨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捧读那些竹简,饭也不吃,只要一杯茶,有时竟连茶也不要呢……”
殷素素讲述着她亲爱的爹爹的生活习惯,仍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她的偶像。及至抬头,才发现项羽早已走远,魁梧的身形隐人了红房子。
她不禁发呆。“我自作多情哩。”她想。眼泪不觉流下来了,和眼泪一同掉到地上的,是那枝秋海棠。
且说项羽与殷通相见。项羽一大早赶来,殷通亦觉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多半是项梁派他来,有事相告。于是命人上茶,心中不存半点戒备。
“贤侄此来,想必有什么要紧事吧?”
“有一件事,倒不甚要紧。叔父昨夜想起—个人,或于大人有些帮助。”
“此人是谁?”
“桓楚。”
殷通“哦”了一声,随即点了点头。这桓楚是吴中出了名的大侠,项羽之下,数他的名头最响,前些日子,由于牵涉一桩命案,逃往别处去了。
殷通表示,桓楚的命案可免,可他下落不明,无从联系。
“我知道桓楚躲藏的地方,”项羽说着,心跳加快了,不是紧张,而是兴奋,怀中锋利的匕首似乎也按捺不住,要一尝鲜血的滋味。
“桓楚在何处,贤侄不妨道来,我今日就派人去找他。起义之事,宜早不宜迟。”说罢,殷通喝了一口茶——这是他一生中喝的最后一口茶。
项羽趋前,作低语状,殷通也凑了上来。忽见项羽探手入怀,掏出一件亮铮铮的东西,他认出那是匕首。意识当然比动作快,刺杀!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意动身动,他转身便逃,同时大呼:“项羽杀人……”
可惜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拍,腿长手长的项羽猛追两步,便将匕首插进了殷通的背心,然后大步走出红房子,到外面等待厮杀。
郡衙的武士闻讯赶来,纷纷亮出招式,围定项羽。项羽哪放在眼里,转眼间,摔死一个,踢翻两个,其余的武士返身就逃。项羽持剑穷追过去,一剑一个脑袋,只听“咚、咚、咚”的声音,许多脑袋在地上乱滚,其中一颗,插着鲜花和黄金饰物,竟是殷素素的人头。她曾经哀求她的项羽哥哥,留她一命,然而项羽杀得兴起,见颈项就砍,哪管什么男头女头。
项梁带人冲进衙门时,项羽已砍翻大半,没剩几个了。如果不是项梁及时制止,这几个也难逃活命。
一身血污的项羽站到叔父面前,嘻嘻笑着:“杀人真好玩儿……”
项梁瞪他一眼,却没有责备他。事已至此,责备有什么用?重要的是政变成功了,昨夜的密谋变成了今天血淋淋的现实。若论功行赏,项羽须是第一功。
当天,项梁对郡衙的各级官员及吴中三老发表措辞强硬的讲话:
“郡守殷通,阴谋不轨,意欲背叛朝廷,我已代天声讨,将其诛杀。从今日起,由我暂代郡守。从我者视为义士,当有厚赏;逆我者;视为殷通同党,杀无赦!”
话音未落,已有人高呼拥护新郡守,于是一呼百应,郡府的议政大厅响起一片欢呼声。没人愿意杀无赦,再者,几年来项梁广结人缘,也算是没有白费功夫,他堂而皇之地坐到了郡守的位置上。
接着,遍贴文告,招兵买马。数日后,已得江东子弟八千人。
这是一支骁勇的队伍,几乎所向无敌。他们攻城掠地,势力迅速壮大,第二年,已增至数万人。又收了英布和陈婴,前者为六县( 今安徽六安县北 )壮士,曾判黥刑( 秦时的一种肉刑。用刀刺刻额颊等部位,然后涂上墨 ),故又称黥布,有万夫不当之勇;后者为东阳县令,素有善名,且手下有一支人马。
项梁叔侄一路西进。四月,杀楚王景驹。七月,屯兵薛城,项梁召刘邦等人议事,欲自立为楚王,却出乎意料地遭到了普遍反对,山个潜在的强硬对手出现在他面前。却说项羽提了人头,兴冲冲地走进议事大殿,众人都吃惊不小,以为天降神将。尤其是刘邦,直盯着项羽,眼睛都有些发直了。心想:如此威猛的人物,日后怎生对付?即如樊哙,恐怕也不是项羽的对手。
旁边的张良不得不拉他的袖子,意思是说:别怕,有我呢。
刘邦扭头看了张良一眼,心里有些莫名其妙,文弱的张子房,竟然对金刚似的项羽全无惧色,岂非怪事一桩?
项羽来得正是时候,项梁把他介绍给在座的诸位,趁机炫耀。对项羽,诸豪杰只闻其名,未见其实,今日一见,果然是神勇无敌。
项梁问:“襄城的战事如何?”
项羽说:“区区襄城,不在话下,凭他怎么坚守,也挡不住我的猛攻。这颗脑袋,便是城守的,我一口气杀了他全家。这厮晦气,早降了我,哪有这般下场?”
“有多少降卒?”
“一万余人。”
“那好呵,尽快将他们收编。”
项羽摇头:“都被我活埋了。”
所有的人都“啊”了一声。一万多降卒,悉数活埋,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项梁皱了皱眉头,但他反应很快:事已至此,他没有必要当了众人的面责备项羽,只轻描淡写地说:“埋了就埋了吧,以后这种事,须告诉我一声,没我的命令,不可擅自采取行动。”
项羽说声“是”,退下了,手上仍晃荡着那颗人头。
项羽的出现,使形势产生了逆转:许多人转而支持项梁自立为楚主。实力即外交,这话一点不假。以项羽的神威,而且动不动就活埋人,能避则避,何苦与他争锋?——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项梁目视刘邦,就只差刘邦未表态了。刘邦沉默着,当初项梁杀景驹,他是要为景驹报仇的,现在,要反过来拥戴项梁为楚王,确实有些艰难。他沉默,不表示反对,已经很不错了。用今天的话说,他投了弃权票。
项梁自立为王的事就算定下了,于是宣布散会,择日再举行正式典礼。
刘邦回到馆驿,接连长吁短叹,叹人心多变,墙头草似的,也叹势不如人,没有项羽这样的虎将。张良只不做声,刘邦叹够了,张良才说:
“沛公能忍则忍罢。目前项梁势大,他要做楚王,就让他做好了,陈胜不是楚王么?下场如何?项梁做楚王,意在号令各地,但依我看,他只能适得其反。不是楚王室的后代,恐难以服人,沛公不如卖个人情给他,拥戴他罢了。”
刘邦想了想说:“先生言之有理。这一席话,扫尽了我的忧虑。可见许多事,单看一面是不够的,先牛事事比我看得宽,刘邦心服口服。只拥戴这一层,委实说不出口。”
张良笑道:“沛公曾自称嬉皮,今日便嬉皮一下,谅也无妨。”
刘邦亦笑:“好吧,依你所言,我就嬉皮嬉皮,我已经好久没有嬉皮过了。明天我就拥戴他,过一回嬉皮的瘾。”
二人大笑。张良又说:“既然是过瘾,便不妨过得彻底,过得痛快。我有个建议,不知沛公愿不愿采纳。”
“先生请讲。”
“同那项羽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这个……”
张良的建议,显然大出刘邦的意料之外,若是别人提起,刘邦或许会动怒的。
“我是这样考虑的。”张良说,“项梁对你存有疑虑:一者,你今天不表态,显然是对他心有不服;二者,关东一带,你的实力仅次于他。同项羽结拜,等于做他的子侄辈,便可消除他的疑虑,以免他对你起疑心。”
刘邦这人的长处,是一点就通,他意识到张良的深谋远虑,便同意和项羽拜兄弟。理由不难找:只说倾慕项羽的神威,倾慕得一夜睡不好觉,必欲与之义结金兰,方为快事。以项羽的自傲,项梁的自矜,没有不同意的。
两人商定了,心下欢喜,当即唤来酒菜,开怀痛饮。刘邦喝得半醉,不禁拉了张良的手说:“今日一席谈,先生教我识透了一个字:忍。
张良想起黄石公,亦复感慨:“这个忍字,乃是吾师授予我的,受用不尽,不下于那三册兵书,只不知他老人家现居何处。”
不轻易动感情的张良,此刻已是泪光闪烁。
刘邦与张良痛饮之时,项梁亦在家中喝酒。陪着他的,是一个叫做小芸的姑娘。
项梁年近六十,妻子很早就死了,以后是十余年浪迹楚地的生活,不复再娶。但女人却是需要的,这位小芸,是他在吴中认识的,同居数载,也相当于他的妻子。小芸年纪轻,眼下不过二十出头,在旁人看来或许称不上漂亮,在项梁,却实实在在是一位红颜知己,所以行军打仗,也时时带在身边。
项梁情绪极佳,因为他即将是楚王了,单是这个称号,就足以令人兴奋得头晕目眩。小时候,他羡慕父亲项燕。成人后,他又到处打着父亲的旗号。他是项燕的儿子,他是名将之后,他永远是同一副形象:今生今世,走不出父亲的名声。
他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超过父亲,登上楚国的王位,统治几百万人口,拥有一大片富庶的土地。而且,明天或许更辉煌:他一统天下,成为秦始皇那样的人间至尊。
他快活得眯起双眼,哼着小调。小芸紧挨他坐着,不时替他斟酒。
他摇晃着脑袋,不觉沉入漫无边际的回忆中。小芸忽地唤他一声:“楚王!”他回过神来,不禁喜上眉梢,把将小芸揽入怀中。他做了楚王,小芸就可能是王后,因为他身边没有别的女人。
暮色在室外展开,周遭静悄悄的。虽是军队驻地,但项梁向来纪律严明,没人敢无故喧哗,几个守卫主帅的士卒也是静悄悄地走动。
月明星稀。夏夜的风掠过原野,发出轻微的声响。
月光下,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头朝项梁的住处走来,他走得很慢。
在士卒的喝问下,他停了脚步。
“站住,这是军营重地,你来何事?”
由于对方是老者,士卒的口气也不甚严厉。
“小兄弟,请通报项梁将军,说居巢范增求见。”叫范增的老头不紧不慢地说。他站立在月色中,长髯飞飘,看上去很有几分神仙气概。
负责守卫的士卒虽然欣赏他的风度,却也不敢轻易放他进去。这孤老头,身负绝世武功也料不定。
“你是项将军的朋友还是故旧?”
“非亲非故。”
“那你找他做什么?”
“有一要事相商。”
“你明天再来吧,今日天色已晚,项将军已歇息了。”
范增捋须笑道:“小兄弟,你可别哄我,将军房中不是还亮着灯光么?”
士卒有点生气了:“你这老头,怎的老是纠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范增依然笑道:“我走还不容易?只怕我这一走,你就会倒霉了。”
士卒感到奇怪:“我倒霉?你发神经是不是?哦,我知道了,你原来是个疯老头。”
范增仍是逗着士卒玩儿:“你说我是疯老头,我自己也觉得像个疯老头。好,好,好,小兄弟,疯老冰现在就走,误了军机大事,项将军要砍你的头,你可别来怨我。”
范增说罢,果然转身便走。士卒一愣,慌了,冲范增的背影喊道:
“喂,你过来。”
范增笑嘻嘻地扭过头。于是,经过了一番检查,得以进入项梁的住处。
项梁叫小芸暂避,接着打量范增,亦觉这老头气度不凡,身子也硬朗。
“找我何事,老先生不妨直说。”
“我听说将军偷欲自立为楚王,果有此事么?”
“有这回事。”
“若如此,将军危矣!”
“请讲,我如何危矣?”
“恐蹈陈胜之辙。”
项梁默然。类似的劝诫他早已壁报过,不过,他行事向来谨慎,也想听对方把话讲完。
“陈胜本非贵族,不立楚后,擅自为王,故而败亡。秦灭六国,楚国是最无辜的。楚怀王被秦昭王骗至秦国,一去不返,楚人至今怀念不已民。隐士南公曾讲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将军起自江东,楚地豪杰争相趋附,就是因为将军本是楚将世家,定能立楚之后,以同心协力,共图霸业。若如此,天下定矣!”
范增一席话,简单明了。项梁犹豫了,看来自立为王,确乎弊多利少。
可他正在兴头上,被人当头浇一盆冷水,通体冰凉,那滋味也不好受。
范增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正色道:“如果将军一味贪图名号,置长远的利益于不顾,那么,老朽今日就算白走一趟了,就此告辞。”
范增已走到汉口,项梁才徐徐说道:“先生请留步,容当再议。”
这表明他心回意转。范增复又坐下,大论滔滔,说得项梁几乎喝彩。相见恨晚,那是不用说了,项梁缺的就是这种人,如今自动送上门来,岂非天意?
项梁请范增留在军中,做他的军师,范增也不推辞,他就是为这个来的。几十年世外高人,想必已有些厌倦了( 老人的孤独和智者的寂寞 ),于是出山,首先是求功名,百世留芳;其次呢,也吃几回玉盘珍馐,坐几回高车驷马。
是夜,二人作竟夜谈,天文地理,政治军事,乃至神鬼巫卜,直谈得眉飞色舞,两颊通红,不知东方之既白。只苦了那位叫小芸的姑娘,在里屋挨到半夜,终于挨不住,伏在床头上睡了……
第二天,项梁宣布改变主意,不再当楚王了。他把范增引见与众人,张良冷眼打量这年逾七旬的老者,暗自皱了皱眉头。观其貌,听其言,大不寻常,此人助项梁,沛公又添一劲敌。
张良素来不露锋芒,所以范增对他不加留意,倒是刘邦令范增吃了一惊。
范增天生异禀( 换句话说,等于今天的特异功能 ),初见一人,往往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刘邦生得高鼻长颈,这是明摆着的,人人都看得见,说是帝王相,说说而已,未必当真的( 若是当真,天下该拱手送给刘邦了 )。然而范增一眼瞥见的,是环绕在刘邦头顶上的那团五彩王气,虽然时间很短,一闪就消失了。
这团王气,当年吕雉看见过,在民间广为流传,范增也曾风闻,却不当回事:老婆说丈夫头上有王气,只有傻瓜才相信。而居巢范增,难道是傻瓜?
如今亲见,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我错投了主矣!他暗想。项梁势大,刘邦势小,于是他选择了项梁,昨天他是对的,今天却错了。当然,说到底,错不在他:这是天命。
罢,罢,罢,纵是天命难违,我范增也认了。总不能改投刘邦帐下吧?那岂不是羞杀老夫!
范增转这些念头,前后不过几秒钟时间,而刘邦兀自和他客套着,说着久仰之类的话。站在一旁的项梁呈得意之色:瞧,你有张良,我也有范增!
这一天,刘邦在说了一通恭维话之后,与项羽结为兄弟。项羽是直人,说拜便拜,刘邦为兄,项羽为弟。项梁十分高兴,从此对刘邦另眼看待,视为自己人。只范增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刘邦显然有讨好项梁的意思,这是什么缘故?但疑问一掠就过了,他毕竟初来乍到,不便事事都过问。
项梁不做楚王,王位却不能空着,于是调派钟离昧等人,四出寻访楚王后裔。这钟离昧乃是一员虎将,先在殷通帐下,后归顺项梁。这是一位出了名的悲剧英雄,关于他的故事,容后再表。
钟离昧在乡间找到一个牧童,衣裳褴褛,一副可怜相。经仔细查问,方知是楚怀王的孙子,名叫米心,年仅十三岁,却已放了七年羊,米心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个老妪保存了一件旧汗衫,上有小字数行,写着:“楚怀王嫡孙米心,楚太子夫人卫氏。”且有国宝钤记,眼见是无疑了。钟离昧大喜,派人报与项梁。
项梁立刻派出特使,带着车马服饰,迎米心进薛城。小牧童先是吓坏了,死活不肯走,宁肯继续放他的羊,众人解释了半天,才勉强登车,离开了他熟悉的乡村。
福兮祸所伏。小牧童这一走,诚然是大富大贵了,却没能活几年,便死于项羽之手,倒不如在山间放羊,可以终天年。此是后话。
在项梁的主持下,小牧童晕晕乎乎地登上王位,号为楚怀王,定都旰眙( 今江苏省西部 )。项梁自号武信君,封陈婴为上柱国,日夕伴随怀王。陈婴人品学问俱佳,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怀王进步很快,渐知国事。这大约也有遗传方面的因素:到底是王室后代,与众不同。这又是后话。
张良见楚王已立,人见项梁。
“君已立楚后,现齐楚燕赵,均已复国,只韩国未立,君何不顺民意,趁机立一位韩王,以免他人争先。韩主也会感恩于君,受君驱遣。”
项梁沉吟片刻,方问:
“不知韩裔还有人否?”
张良说:“韩公子成还在。曾被封为横阳君,听说颇有贤名。可立为韩王,以为楚党。”
于是,项梁任命张良为韩相,辅佐韩成还都阳翟,带一千兵马,先夺几座韩国旧城,站稳脚,再作计较。
对张良来说,十余年的复国之志变为现实,自然值得欣喜,只苦了刘邦,张良一去,他又觉得前景渺茫了。饯别之时,竟失声痛哭——这是真实的眼泪,倒不是装出来的。张良十分感动,就他个人而言,他更愿意辅佐刘邦。
有些话,张良原本不打算说得过早,但刘邦哭个不停,只得略略透一点消息。
张良说:“韩公子成,其实我早已见过了,是个平庸之辈,难成大事的。我此去韩地,能辅则辅,不能辅,还会回来,沛公但请宽慰些。”
刘邦这才转忧为喜。
这天晚上,两人边饮边谈,直至深夜,然后抵足而眠。刘邦很快入睡了,有节奏地响起鼾声,张良迟迟不能进入梦乡,欲翻身时,又怕惊了刘邦。
惯于思考的人,往往有这种失眠的毛病。张良也不例外。看那刘邦,虽是粗莽些,却是能吃能睡,岂非人生一大福气?
张良感叹着,渐渐接近了刘邦的境界,亦睡意蒙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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