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罗幕疆的谈话结束了，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那个被罗宗一拳打死的武堂护卫。在罗幕疆看来，那个护卫不过是个下人，实在没有必要去过多关注。即便罗宗没有表现出通武九重这般实力，罗幕疆也会偏袒于他。谁让他身体里还流淌着一部分罗家的血呢？

    罗家宗祠。

    陈腐而凝重，远远望去，此时这宗祠之外仿若有一层层的腐败的死气缭绕。

    罗宗站在宗祠的院门之外，罗展在他身边，面色沉凝，低声道：“自从你母亲知道你进入金阳山之后，她变了很多。”

    “她以为我会死在里面……”罗宗心中懊悔，让母亲担忧伤心，这是他万万不应去做的，但他却还是做了。

    “当探子报告说看到你从山东头出来的时候，我便来告诉了她。”罗展说：“本以为她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恢复过往的神智，可她却依旧如故……”

    “妈妈是神志不清了吗？”罗宗鼻子有点发酸，在金阳山中带着小欢跟各路妖兽斗智斗勇的时候他都没曾有过哭泣的懦弱念头，但此时他却想哭。

    这不是懦弱，而是对自己的不孝感到万分懊丧。

    “也许是吧……但，她的情况要比神志不清更糟！”罗展神色凝重，转头望向罗宗道：“她修行了！”

    罗宗愕然。

    母亲自小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大家小姐，对修行武术，踏足修途毫无兴趣。怎么会在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的时候竟选择修行？

    但即便选择了修行之路，那也未必是坏事吧……罗宗有点搞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了。

    罗展深吸了一口气，道：“她修行的是一套魔门功法！”

    “魔功！”罗宗脸色变了。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罗幕疆和罗展会对母亲的现状表示担忧了。

    九宫大陆之上，各大家族也好各方皇室也罢包括仙门遗族在内，都是按照古代流传下来的各种传统的武术、功法进行修炼。但他们所修行的这些武术功法都是古时正道门派所流传下来。这类功法通常都讲究一个锤炼根基，循序渐进，修心养性，最后水到渠成。

    而魔门功法也有流传，但数量极少，而且魔门功法却讲求速成。短时间能突破通武境界，突破元气、元丹甚至元婴境界，但这种魔功若想练成，通常都伴随着痛苦、凶残、杀戮等等负面效果，而且极易走火入魔。

    所以整个九宫大陆上绝大多数的家族皇族们都是极力抵制魔功的。

    至于究竟为何而抵制，其原因已经不可考，但随着时间的沉淀，这已经成为了约定俗成。

    世间，便自然而然的分成了正邪两道。

    如今罗紫云便是所谓的步入邪道了。

    这桩事情若是被姜国另两个大家族之人知晓，恐怕他们肯定会联合起来，会同皇室一齐向罗家施压，要求罗家严惩修行魔功之人。

    甚至还会将罗紫云树立成魔门妖孽，将罗家打入魔门之流。

    “你进去见见她，让她放弃修行魔功吧。”罗展说着，转身走了。他并没说如果罗宗劝说无效，接下来会对罗紫云怎样。但罗宗却从他眼神里看出了无奈和纠结，恐怕如果劝说无果的话，罗紫云的境遇要比现在更糟。

    ***

    罗宗第一次走进罗家宗祠的院落。

    看着面前那座威严的小楼，罗宗双腿有点使不上力气。

    这并不是他对罗家先祖的敬畏。

    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矛盾心态使他不敢踏入那个宗祠之中。

    九年未曾相见的母子，如今仅隔着一道木门。

    门外的孩子，如同犯了错，不敢去见母亲。

    “进来吧。”

    那个很好听的声音响起。

    使得罗宗的记忆回到了四岁之前。

    妈妈一直都很宠自己，即便自己在那个偏远的小村落多么的调皮捣蛋，妈妈也未曾对自己发过火，生过气。

    妈妈的声音将罗宗一直以来牢牢死守着的坚定心房给轻易击碎了。

    罗宗此时已经泪流满面。

    四岁的孩子离开自己的母亲，在这座深沉、严苛的豪门之中忍气吞声，努力做好一个下人该做的本分。为的就是能让别人不要关注自己，不要将自己当成一个威胁，从而能低调的提升着自己，最终带着母亲离开这里。

    如今，罗宗知道想要完成这个目标，还很遥远，但已经有了些许苗头，他很期待，也很高兴。可是今天的见面，却让罗宗一时间慌了神，忘了究竟该怎么样去面对自己的母亲了。

    因为，他已经长大了。

    “妈妈……”罗宗喃喃地念叨着，双眼通红，跪了下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般鼓励男子坚强的古话，此时在罗宗这里都成了空话。男儿膝下有黄金，却只跪父母不跪天地君王。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只缘未到伤心处！

    “宗宗。快来让妈妈看看你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罗紫云在宗祠内轻轻说着，言语之间，也能听出这个被迫和儿子分开的母亲是多么的激动。

    罗宗却依旧跪在宗祠门口，望着未曾打开的木门，哽咽着道：“妈妈！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妈妈！儿子不孝！”此时的他仿佛只会说这几个字。

    门内，罗紫云的脚步响起，仿佛走到了门边，她的声音此时也有了些许抽泣之音“宗宗，进来吧。妈妈现在出不去……妈妈想看看你！”

    接着便是罗紫云打开门闩的声音，门开。

    依旧那般风姿绰约，但她眉宇之间此时却多出了一股淡淡的戾气。

    她静静地看着跪在门外的儿子，身子颤抖，几乎就想要过去，抱住自己这个还没真正长成人的儿子，但她还是忍住了。

    此时屋外有阳光直射，罗紫云却不敢碰触那阳光，因为她所修功法之故。

    “妈妈！儿子还活着……”罗宗抬起了头，仰望着自己的母亲。

    九年，母子终于相见。

    但却只能是这短短片刻。

    “活着就好……妈妈高兴得很。妈妈宁愿自己代你去那金阳山的，你知道吗？”

    “儿子……儿子会带着妈妈离开这个地方的！”罗宗此时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轻声却坚决地说着。

    罗紫云微微摇头道：“妈妈只要你一辈子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哪怕就是在这罗府当一辈子下人！”

    世上又哪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出人头地呢？只是出人头地所需要付出的就是尽可能多的放弃快乐。

    而真正的溺爱，便是要让自己的子女，永远都生活在快乐之中。

    这对母子的心境尽是如此相近。

    儿子为了让母亲不受罪，重获自由，甘愿历险受罪只求自己能强大起来，能保护自己的母亲。而母亲为了能让儿子平平安安，不遇任何危险，宁愿他做一个普通的下人，只要安分守己就行。

    “您为何要修行魔功？”罗宗此时已经踏入修途，对于母亲眉眼之间流动的那丝晦暗的戾气，他看得很清楚。

    他不在乎母亲是否会成为魔门中人，只是担心会不会因此而被正派人士追究，更是担心母亲会不会因为修行魔功而对自身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妈妈知道宗宗的心思，想要保护妈妈！”罗紫云，蹲在了罗宗面前，伸手摸着罗宗的头，脸上挂着无比的慈爱。一瞬间，这慈祥的母爱将那修炼魔功而形成的凶戾之气完全冲散。

    “但是妈妈也想要保护宗宗。”罗紫云接着说道“妈妈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串念珠。上面便雕刻着一门魔功心法。妈妈要变得很厉害，要像一个真正的护着犊子的母亲那样，将你保护的妥妥当当，让别人不敢欺负你！也让你不必为了来救妈妈，而那样勉强着自己！”

    罗宗无语，眉头轻轻皱着。

    这般相同想法的两人，根本无法达成什么共识。更何况，罗宗心中有这一条坚定无比的念头，便是，自己母亲想要怎样，那做儿子的就要尽可能的去达成她心中所想。

    就算有伤天和，就算和全天下作对，那也非做不可。

    谁让自己身为人子呢？

    父母之恩，比天高，比海深，纵是刀山火海走上一遭，也不能报其之万一。

    罗紫云终究还是没能走出这座祠堂，罗宗也就一直跪在门口。

    母子二人，九年未曾相见，却并没有太多话。

    罗宗不愿说出自己在罗府八年的下人经历，更不愿说出这一年在金阳山内的各种惊险。他只是安静的跪着，就算罗紫云拉他起来也是不愿。

    没能让母亲离开这里，那便是不孝，跪着，便是自我惩罚。

    仅此而已。

    ***

    离开了罗家宗祠的罗宗，眼睛红红的，额头也破了皮。那是给母亲重重磕头时留下的伤痕。

    虽然和罗紫云见上了一面，但他的心情却非常糟。

    因为他为自己此时的无力和无奈而感到窝火。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让罗宗找到了将这口火气挥发出去的倾泻口。

    “那个跟你一同进山的小丫头，遇上些小麻烦了。”罗展一直站在离宗祠院落不远的一棵树下。

    看到罗宗出来之后，他并没有去问罗宗有没有成功的劝说罗紫云让她放弃魔功，只是告诉了一声刚刚家族内的暗哨报告来的消息。

    “小欢怎么了？你不是说她不会有事的吗？”罗宗心情不爽，口气也变得很不好。此时罗展在他面前即便散发着那种强者的气势，恐怕也无法压制得了心情糟糕的罗宗那种怨愤之气。

    “家族不会对她怎么样！这一点我能保证。”罗展对这个小辈的语气同样不爽，他好歹如今是罗家第一天才高手，挂着武堂管事，家族长老的头衔。因此罗展的语气也变得生冷：“但是，我不保证当年那个想要对他怎样的杨家小畜生，会不会再次来找他麻烦！”

    “他想死！人在哪儿呢？”罗宗双眼几乎喷出了火来，忍不住就要冲到罗展跟前拎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了不知多少个境界的高手的衣领。

    罗展微微一愣却轻微一颤身子，终究没让罗宗成功的抓着自己的衣领，语气却又恢复了平淡，道：“在你当年住的那片下人房舍之中。”

    说完这话，罗宗已经匆匆跑去，而罗展却难得的在那张常年冰冷的脸上挂出了一丝笑容，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是真有胆色，还就是个愣头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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