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金蟒(上)
罗府深宅之中,有一座透着无比腐朽之气息的院子。
院子中没有山石树花之类的点缀,只有一道青砖铺就的小路直通院门,另一头连接着院落中唯一的建筑——一座古意盎然极显肃穆的庙楼。
这便是罗家人历代先祖灵位供奉的场所,罗家的宗祠!
宗祠之内,香薰袅袅,森森阴寒。一个身穿粗布蓝底白花衣衫的妇人,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即便她穿着不华丽,及臀的长发也只是随意的束起。但从背影去看,这个妇人的诱人风姿也无法被那些不加修饰的外在所掩盖。
“小妹。你的儿子出事儿了。”
这是个沙哑却不失磁性的嗓音,在这安静的祠堂内蓦然响起。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如同惊雷一样砸在了那跪在香案前的妇人耳中。
罗紫云脸色显得很苍白,使得那张秀气精致的美丽脸孔挂上了病容。
她放下了手中的经卷,轻捏着八年来从不曾离手的念珠,站起了身,回头看见原本空荡荡的祠堂内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罗紫云秀眉微微蹙着,看着这个健壮的男人,声音有些颤抖道:“二哥,你说小宗……出事了?”
“府里已经传开了,几乎百多年没人敢踏足的金阳山,如今终于有人再次进去了。便是你的儿子。”罗展望着妹妹愈发苍白的脸色,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疼惜。
罗展是罗幕疆的儿子、罗紫云的兄长,行二,庶出。罗家的规矩,嫡出的子嗣,按家谱辈分取名,女子除外,庶出则不入家谱。
听着二哥所言,罗紫云毫无血色的脸上,现出了痛苦,右手紧紧掐着念珠,指节已经发白。
“这几日,父亲让我在宗祠看着你。”罗展言语平静,他的语气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的平淡,即便是面对着这个与自己感情最好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看着我……是怕我偷跑出去,还是怕我在这儿自尽……”无尽的哀痛从罗紫云的脸上浮现,她咬着牙,坚持着不让自己抽咽。但全身的轻颤却无法瞒过罗展这个罗家第一高手。
“也许吧。我觉得,父亲想让我将罗宗这些年来的表现,跟你说说。”罗展说道这儿,语调微微降了降“他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孩子……”
听到这儿,罗紫云惨然一笑道:“我倒真希望他没什么出息……那样才能平平安安一生!”
罗展双眼微微眯起,想起了父亲之前所说的另一句话。
“恐怕我们都看走了眼。若是,他能平安离开金阳山,日后成就或许不可限量……但,那终究是不可能的……”罗幕疆当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流露着的是惋惜。罗家上下的一举一动,几乎没有什么能瞒得住这位家主。而罗幕疆自然对这次的事情也是了如指掌的,他所看重的并非罗宗敢于进入金阳山。而是罗宗为了一个小丫头,敢胁迫主家亲属。这是果敢,是重义。但凡有这种心情的人,即便一文不名,也是值得别人去看重的。
父亲成为罗家家主这么多年,罗展还是头一次在父亲的眼中看到了这般惋惜的神色。
他是相信自己父亲的眼光的。
“终究还是可惜了……”罗展这么轻声道,声音很低,以至于没有被自己的妹妹听见。
古堂沉寂,烟熏弥漫,一股凉了心,透着骨的哀伤,如同实质一般在这腐朽的宗祠之内飘散着。
那种哀伤,是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所带来的。
罗展看着那袅袅的香薰烟雾迅速的消散,无比惊讶,看着妹妹,却又仿佛什么都看不出,此时他那一直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升腾起了一丝凝重……
***
山林间,许久无人踩踏,所以连野道的痕迹都没有。
高耸的苍松、铁木,其枝桠上挂着、托着的尽是鸟巢。
此时日头不算毒辣,却也高悬于空。但那阳光,却显艰难地从繁茂的枝叶间隙之中挤到了乱石枯枝遍地的矮草丛之上。
林风呼呼喝喝地轻悠悠吹过,柳欢欢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她轻轻捏了捏握着自己的罗宗的手,道:“小哥哥,这山里,会不会有大老虎啊?”
罗宗回头,笑了笑,揉了一下小欢的脑袋道:“老虎和狼应该是有的。不过,这些猛兽生活在更深的山里,我们并不深入,多半是碰不上的。”
小女孩儿听到罗宗如此解释,心中微微有点踏实,一手轻轻抚了抚胸口,另一手却紧紧地和罗宗相握,生怕自己这位小哥哥,一不小心便失去了踪影。
罗宗的想法是好的,不深入金阳山,仅从外围兜着圈子,离开这座凶山。按理来说,这似乎可行。毕竟罗家历代那些探究金阳山的天之骄子们,总是径直走向金阳山腹,进入那最深处,若是遇险,也实属应当。却从没有人想过借道金阳山山脚,绕路而行。所以,这或许还真就是一条活路也说不定。
可事实上,这个世界总有太多让人无法预料以及无法理解的现象。罗宗并不知道,只要自己踏足这片金阳山的土地,那便注定不可能轻易离开了。
罗宗二人,此时借着那并不耀眼的阳光,辨别了方向,一个劲的向着前方行进,但凡遇着有起伏的山坡都是远远避开。罗宗知道,这些山坡总是会引领着自己深入金阳山,避开它们总是会安全一些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罗宗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周围,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小欢,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似乎来过这里?”罗宗拽了拽小丫头的手轻声道,同时眼睛里泛着狐疑,谨慎的打量着四周。
柳欢欢仔细观察了一番,看了看树看了看草,又看了看头顶那片被密叶遮挡的天空,秀气的眉毛轻轻蹙着,点点头道:“虽然这些树啊草啊,我觉得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似乎我们真的来过呢!”
罗宗点了点头,他每走一步都很小心,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形,这是一处树木不多的小空地,野草倒是茂盛,这处环境,他很确信之前从没有踏足过。但此时他却偏偏觉察出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使得他认为自己又确实来过这里。
这种想法是矛盾的,罗宗眉头皱着,思索原因。
小欢此时也安静地抬头望着并不比自己高出太多的这位小哥哥,看着他俊秀的脸孔,又感觉着手掌中那股温热,小欢忽然觉着很不好意思,快速的抽出了自己的手,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草丛之上。
罗宗需要些时间思考,而小欢也确实走累了。
于是他们便在这处透着股怪异气息的地方静坐了下来。
“我们是顺着一个方向径直走的,并没有绕弯。这处地方的景物我也确实没有看到过,所以按理来说,这个地方我们是没有来过的。可是为什么咱俩都觉得这里好像来过呢?”罗宗拽了一根看似干净的嫩草含在嘴里,继续扫视着四周,想要从这些树草之中看出些端倪。
小欢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撅着嘴,对这种问题她根本没有兴趣思考。反正自己老老实实跟着小哥哥也就够了,但她看到罗宗那沉思不解的模样,也有些舍不得,便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感想道:“不光是这儿,我总觉得我们进入金阳山里没多久,就一直像被困在什么里一样。周围那风也呼呼的,不停的沙沙响,吓也吓死人了……或许还是我们多想了。要不便休息一会儿继续赶路吧……”
罗宗猛地抬起了头,看了看小欢,脸色微微变得有些苍白,随后又看了一眼四周。
那呼呼喝喝的风声依旧不停,吹动着远处的草丛刷刷作响。
跟着,罗宗又使劲嗅了嗅空气,那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恐怕,我们真的一进这金阳山,便又碰上麻烦了!”他眉毛深锁,低沉着声音道。
听见罗宗如此说,柳欢欢瞪大了眼睛,连忙问道:“是什么麻烦!小哥哥你知道了?”
缓缓从草丛之中站起,罗宗伸手拉起了小欢,再次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难怪说这里是绝死无生的凶险之地。一进山便遇上这种事情!恐怕真的是让人有来无回!”
罗宗做杂役多年,也曾清扫过罗府的藏书楼。
藏书楼里没有什么绝世秘籍,武功心法,但杂书颇多。罗宗并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他的灵魂很成熟,知道在任何世界,知识都会决定命运。因此他借着清扫藏书楼的机会,几乎将其中所有他觉得有用的书籍都翻看了个遍。
众多书册之中便有一册讲述过着金阳山。
金阳山原本便是一座凶山,但其凶其险也并非如罗家先祖所示那般。凡有通武九重实力的武者,倒也可在这金阳山中走上一遭。只是山中猛兽众多,更有些开了窍通了灵的猛兽,懂得了润养自身,形成一种算是初级阶段的兽性修行。那便是最初的妖修。那册书中便描述过金阳山中的妖修。
称其妖修并不贴切,只能算是妖兽。初级的修行,仅仅是稍有灵智而已,却未脱离兽型、兽性。所以终究还是兽。但即便是妖兽,也非通武九重的武者可以抗衡的。
书写那册书籍的作者便是一个通武九重的武者,亲眼目睹过这山中的某种妖兽。
其名命曰——黄金蟒。
“有长虫,蛇形。鳞甲金,头背有环纹。长百丈,径九尺!颚巨,可吞河。其形巨硕,几可缠山!便于林间游梭,善环围猎物,未及元境者,遇之速逃!”
罗宗冷着脸,轻声背诵了这段他曾看到过的文字。罗宗早就习惯了自己这过目不忘的能耐,对此他始终不知道能有什么用。此时此刻,背诵出了这段内容,只能让他对自己的处境更加绝望而已!
这段文字介绍的很简单,金阳山中有条巨大无比的蟒蛇,喜欢远远的将猎物围着,因为其身长过大,所以刚开始时,猎物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巨蟒用它那巨硕的身躯悄悄包围了,而当猎物们发现这一情况的时候,恐怕就已经到了这黄金蟒最终张口吞食的时候了……
似乎,就如同此时的罗宗他们一样。
他们发现了环境的不对劲,走过的路的确没有重复,但事实上他们却始终都没有走出这条巨蟒的包围!这才是罗宗和柳欢欢感觉周围环境似是而非似曾相识的原因!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