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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凌母

    这个站在大门口, 虽然年老色衰,但气质全然不同于村中其他妇人的女人就是阿花老公的亲大姨, 凌艳铃。

    很奇怪,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袁昕就莫名地觉得很亲切。

    凌艳铃把东西拎进屋, 放到八仙桌上, 打开袋子, 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阿花啊, 你看, 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了?有色拉油、盐、腊肠、熏肉、新鲜蔬菜、素鸡、香菇、苹果,还有两包薯片,是给孩子的。”

    阿花看着桌子上堆成了山的救济品,哭得稀里哗啦。

    “大姨, 谢谢, 谢谢……”

    凌艳铃握住阿花的双手:“坚强地活下去, 千万不要放弃。想想两个孩子,他们多可爱,你也不忍心让他们没书读没好东西吃没朋友一块玩吧?”

    阿花仍然在哭。但这番话却莫名地说到了袁昕的心坎里——坚强地活下去,千万不要放弃。

    “听大姨的, 好好地调整心态, 先把病养好,病好了就去找个活做, 收银员也好, 清洁工也好, 有工作就能养活你和两个孩子。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阿辉没几年就出来了,时间过得很快的,要是有困难就来找大姨,大姨不会不管你们的。”

    凌艳铃的又一番话说到了袁昕的心里,对这个大姨的敬佩感也油然而生。

    阿花终于止住了泪水,却仍哽咽着说:“大姨,我会坚强起来的,不会再麻烦你。”

    凌艳铃说:“我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我也只能给你送送东西,其他的也帮不上忙。再说,我一个人住,用不着这么多东西,正好拿来给你用。”

    阿花问:“现在每个月还是无缘无故地有人送东西来吗?”

    凌艳铃叹气:“是啊,也不知道是谁在做善事不留名,这几年来风雨无阻的。”

    阿花说:“那个人为什么要给大姨你送东西呢?”

    凌艳铃又是叹气:“不知道啊!”

    阿花说:“真是个怪人啊!”

    凌艳铃没有应答,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旁的袁昕,盯着袁昕上下打量了许久。

    袁昕被看得心里发毛,笑着问:“你好,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凌艳铃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赶紧移开目光,诚恳地跟袁昕道歉说:“不好意思啊,我……我只是觉得你很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大概是认错了。不好意思啊。”

    袁昕耸耸肩,笑着说:“没关系,认错人很正常,我有时也会认错人。”

    阿花适时地插话进来:“大姨,这位是阿辉的律师,袁律师。”

    凌艳玲又打量起袁昕来,眼里满满的欣赏和赞许:“这么年轻就当律师了,真好真好!”

    探望完阿花一家,袁昕不想打扰她们聊天谈心就跟主人家道别出来了。阿花的小儿子一见到她就欢快地奔过来,拉着她的手叫她陪他玩。姐姐还是那样,远远地站在搓衣板边上,警惕地斜着她。女孩的眼神令她很不舒服,于是她牵着弟弟的小手来到姐姐跟前,想和小女孩说点什么。

    还没等她开口,姐姐没好气地说:“别以为送两个玩具我就能原谅你。你和那些人一样,都是害我爸爸坐牢的坏蛋!你走,你走!”

    小女孩的价值观严重扭曲,这让袁昕很担心。

    她蹲下身,和小女孩保持同一高度,然后耐心地说:“小妹妹,你爸爸他做错了事,就像是玩游戏他违反了游戏的规则,所以要受到惩罚。害你爸爸的,不是警察,不是我们,而是那些毒*贩*子。是那些坏人欺骗你爸爸,引*诱你爸爸犯罪,害你爸爸坐牢。你爸爸他只是暂时和你们分开,但很快就会回来的。姐姐知道你是个很棒很有责任感的孩子。在爸爸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答应姐姐,一定要好好读书,照顾好妈妈和弟弟,好吗?”

    小女孩低着头,默默地剥起了指甲。

    袁昕一低头,看到小女孩的鞋子破了个洞,脚拇指伸在外面,便心疼地说:“姐姐改天给你买双新鞋子,那种带蝴蝶结的,好不好?”

    听到蝴蝶结,小女孩抬起了头,小心地问:“真的?”

    “真的。你要是不信咱们拉勾?”

    “好。”小女孩稍稍地露出了些笑容。

    袁昕伸出了小拇指,小女孩也伸出了小拇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骗人,骗人就是小狗!”

    在袁昕和小女孩拉勾时,凌艳铃从屋里出来了,她和她们保持一段距离,等她们拉完勾她才过去,在袁昕背后喊了一声:“袁律师。”

    袁昕转身:“你好。”

    凌艳铃又开始打量起袁昕来,越看越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问问袁律师你是不是要走了,我能不能和你一块走?”

    “当然可以。”

    袁昕和小女孩、弟弟一一道别,和凌艳铃一起走在乡村的小道上。

    袁昕的车停得不远,她们走得很慢,其实是凌艳铃故意放慢了脚步,她不得不去配合这种节奏。

    “袁律师你真是个好人。”凌艳铃说,“你爱帮助人,也很喜欢小孩子,将来谁娶了你真是福气!冒昧地问一句,袁律师你结婚了吗?”

    袁昕一怔:“没有。”

    凌艳铃心事重重地说:“我儿子要是还在的话,也你这个年纪了,也该找对象结婚了吧!”

    袁昕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就没说什么。

    凌艳铃又问:“袁律师读的哪所高中?”

    对于一个陌生妇女源源不断的提问她的私人问题,她有些反感,但仍客客气气地回答了。

    谁知凌艳铃听到她的回答后激动了起来:“袁律师你也是金州一中毕业的啊!我儿子也在一中念过书呢!”

    轮到袁昕问了:“阿姨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或许我们还是同学呢!”

    “凌骁,骁勇善战的骁。”

    “什么?”

    五雷轰顶。

    她惊恐地在原地站定了,天空在头顶盘旋,土地在脚下崩裂,她只感觉眼前一阵阵的晕眩,其他的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在凌艳铃面前晕过去了,凌艳铃喊了人把她送进医院,医生看过后说是血糖过低导致,建议多吃点东西。

    沈慧芳听说女儿晕倒进医院,扔下一个重要会议飞奔而来。她在医院的过道里见到了凌艳铃,她在这个农村女人面前停住了,高傲又冷漠地说:“你答应过我的,忘了吗?”

    凌艳铃好像听明白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她……她就是昕昕?”

    难怪这么像呢?她以前在儿子的班级合影上看到过这个女孩,她儿子指着那个笑得很美的女孩对她说:“妈,她是我喜欢的女孩,我这辈子只喜欢她。”

    “她是我女儿,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凌艳铃,别说现在我女儿不可能和你儿子在一起,就算放到你儿子还在的那时候,也一样休想!”

    凌艳铃卑微地低了低头,抿了抿干燥的唇,慢慢地转过身去。

    嘴里喃喃:“真对不起。”

    “凌姨,等一下。”

    袁昕在病房里听到了她们的争吵声,下床躲在门后偷听。她母亲沈慧芳和痞子男孩的母亲凌艳铃针锋相对,她听出来了,她们早就认识,沈慧芳利用权势、地位逼迫凌艳铃达成了某些不平等的协议。她要知道的,就是当年她们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沈慧芳见女儿穿个病服就出来了,忙说:“昕昕,你快回房休息去。天冷,别着凉了!”

    袁昕不理母亲,径自走到凌艳铃跟前:“凌姨,我就问一个问题。高三那年阿骁突然不来学校了,他是去了哪?他现在又在哪?”

    有泪从凌艳铃脸上滑下,凌艳铃咬紧了唇瓣,哽咽得无法言语。

    “凌姨,阿骁到底在哪?”袁昕急了。

    凌艳铃只是哭泣摇头并不回答。

    沈慧芳见状,拉起女儿的手往病房里拽:“昕昕,回去休息!”

    “我不进去!”袁昕大喊着甩开母亲的手,“我只是要个答案就这么难吗!”

    沈慧芳沉着脸,又气又心疼地说:“他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是!”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一边的凌艳铃已泪如雨下。

    沈慧芳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你该忘记了,我以为你谈男朋友了就该忘了那个痞子。是我太高看我自己的能力,小看了你对他的感情。你想知道他在哪,那我就告诉你。”

    沈慧芳故意一顿,把女儿的好奇心吊到最高处时才说:“他在天上。他已经死了。”

    如她所料,她把她女儿的心吊到最高又重重摔下,也不管女儿能不能承受,会不会发疯,她只做她认为对的事,美其名曰,为你好。

    袁昕虚弱地扶着墙,闭上双眼,任泪水狂流。

    但她的亲生母亲并不想因此放过她。

    沈慧芳故意在她伤口处撒盐:“当年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你和那小子好上了,我也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的那点小心思。我不戳穿你们是怕影响你念书和高考,只要你们没做出出格的事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本来打算等你高考结束再找那小子摊牌,可谁知道他竟然没撑到高考。你知道他退学了就疯狂地到处寻找他的下落,是我利用我的人脉和权力让他们都不说实话,也是我故意放消息出去抹黑他,说他把小姑娘的肚子搞大。你可以怪我,说我不择手段,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事已至此,你应该坚强地站起来,坚强地面对,一定要拿的起放的下啊,我的女儿!”

    袁昕已经瘫在了冰冷的地板上,痛哭流涕,不能自已。她无法像她母亲那样,冷血无情、果断杀伐、不择手段,她就是她,一个富有爱心和正义感、善良美好、是非分明的小女子。

    “妈,你太残忍了!”

    她哭够了,慢慢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像片飘摇的落叶一般,孤独地飘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