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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他的爱

    出了院的袁昕好像中了魔似的到处翻找七年前的报纸, 图书馆、档案室、网络,她能想到的全都找遍了。真如母亲沈慧芳所言, 那些早已泛黄、墨都快褪去的旧报纸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关于凌骁的消息,而且七年前的网络发展还没现在这么发达,就更找不出线索了。

    他是怎么死的?是生病还是意外?

    她竟无从得知。

    她感觉这几年来一直生活在欺骗当中, 身边所有的人都骗她, 把真相捂起来不让她知道, 她的母亲亲手为她织了张网, 残忍地割开她与外界的联系。

    她就像个瞎子、聋子一样浑浑噩噩地活了这么多年, 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去找了凌艳铃,想问当年的事,凌艳铃只说了一句:“我儿子是个英雄。”其他的却怎么都不肯再说。

    就在她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应骏峰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交换条件是陪他吃晚饭。

    她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约会的地点依然是上次那家火爆的家常菜馆。

    应骏峰一坐下来就各种暗示和窥探, 他说:“不知道这次他会不会来。”

    说实在的袁昕很反感他这种做事的方式和说话的口吻, 所以她冷冷地回答他:“即便他来你也抓不到他。”

    一句话戳中应骏峰的软肋,他笑笑,端起茶杯送到嘴边,以掩饰脸上的尴尬。

    “资料呢?”袁昕直截了当地问。

    应骏峰抿了口茶放下杯子, 说:“吃完饭再说。”

    袁昕愤愤地站了起来:“那不好意思, 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再次戳中男人的软肋, 应骏峰立刻捉住女孩的手, 说:“我给你, 你陪我吃完这顿饭。”

    叱咤了丽城警队多年的他,在喜欢的人面前也只不过是一粒卑微的尘埃。

    应骏峰拿到的是金州公安局的保密资料,装资料的牛皮袋上印了“绝密”二字,还在后面印了两个“+”,代表保密程度。

    袁昕顾不上问他是怎么弄到资料的,飞快地拆开袋子,把里面那一叠资料抽出来,又慌张又激动地看了起来。

    可她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看,她的手和心都在颤抖,眼前只飘过几个关键词,救人、爆炸、火灾……

    “九年前,”应骏峰为她总结道,“某天傍晚,一处老居民区失火,一个妈妈和三个孩子在窗边呼救,刚好被路过的凌骁听到。他单枪匹马冲上楼救人,救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在救那个妈妈的时候,煤气罐突然爆炸,他和那个妈妈……消防队赶到的时候三个孩子安然无恙,房子被炸得不成样子,消防队员在厨房门口找到两具烧焦的尸体。”

    袁昕静静地听着,手在发抖。

    “政府为了表彰凌骁见义勇为的精神,一次性补偿其母五万块,不过没有公开,这件案子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被人遗忘。另外,我还查到,凌骁出生在单亲家庭,他母亲没有正当职业,他从小打架斗殴,新学校不肯收他,后来他母亲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他转到了你的高中,还和你同班。而且——”

    应骏峰把资料翻到折角的那页,指着上面的黑白男孩头像,说:“我发现个有趣的事情。你觉不觉得萧溯和死了的凌骁长得很像?”

    袁昕抿抿嘴,不说。

    “还是说,现在这个萧溯就是九年前死于爆炸的凌骁?”应骏峰大胆地推测说,“凌骁没有同胞兄弟,两个人又这么像,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了。”

    袁昕听着这些天方夜谭的假设和推论,眼前又开始一阵阵的发黑、晕眩。

    应骏峰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凌骁就是萧溯,萧溯就是凌骁,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袁昕抬了抬头,放空的眼神忽地聚拢。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没有。不好意思我很累,想回去休息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开了车。”

    袁昕再次踏上了通往凌骁家的乡间小路。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都收割了起来,剩下的稻草杆子在田里堆起了一个个高高的草垛子,小鸟们捡漏似的啄来啄去。

    凌艳铃很不情愿地给她开了门,她进屋后说:“凌姨,上次医院的事,我代我妈向你道歉。”

    “不用了。”凌艳铃坐回到沙发上,拿起打了一半的毛衣,接着打,爱理不理的。

    袁昕站在凌艳铃身后,说:“凌姨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个事。”

    凌艳铃淡淡地说:“你想知道的你妈不都告诉你了?”

    “我是为了另一件事。凌姨,上次在阿花家你说这么多年来每个月都有人给你送米送油,我想问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凌艳铃一顿,说:“不知道。”

    “你就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想。”

    “凌姨……”

    凌艳铃打断:“袁律师,我今天很累,请你回去好吗?”

    袁昕走到凌艳铃跟前,才发现凌母已经泪目了,她在凌母脚边蹲下了身子,仰着头说:“凌姨,这么多年来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谁会几年来风雨无阻地送东西给你?这个世上没有圣诞老人,没有奇迹,只有亲人和亲情。”

    凌艳铃一个哆嗦,迅速地一擦脸上的泪,惊恐万分地说:“你的意思是……不,不,怎么可能?阿骁他已经……不,不……”

    “凌姨,我在丽城的时候遇到一个和阿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叫萧溯。”

    “一模一样?”凌艳铃的眼里重新燃气了希望,放下针线活,一把握住了袁昕的小手,“他……他在哪?我……我能不能见见他?”

    袁昕无奈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凌姨,如果我说我有个办法让他现身,你会不会帮我?”

    凌艳铃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会会,我会的。”

    凌艳铃留袁昕吃饭,做了顿好的,有鱼有肉,特别是那盘红烧肉,汤汁都烧得起膏了,袁昕破例吃了好几块肉。这顿饭,她吃了很多,这还是她头一次吃到一个母亲做的饭,心底仿佛有暖流淌过。

    饭后她要去洗碗,凌艳铃拦下了。

    “昕昕啊,”凌艳铃跟她说,“你看看电视,这里我来好了。”

    拗不过凌艳铃,袁昕只好识趣地退出了狭小的厨房。

    她在屋子里呆得没劲,就逛到了楼房边上的小屋子里。这间屋子很黑,不住人,堆了很多没用的杂货。她却在一堆没用的、积灰的杂货里一眼认出了那些年她戴过的摩托头盔。

    “阿骁……”她把头盔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抱着它放在胸前,仿佛这上面还留着他的气味和温度。

    抱着头盔思念了会,她又开始翻找其他的东西,其他有关于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他用过的纸也好,什么都好。

    翻了许久,把自己弄得浑身都是灰,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杂物间的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只生锈的饼干盒子。

    她认得这个盒子,好多年前的某一天,他拿着这盒写满了英文字的曲奇饼干给她吃。那盒饼干几乎都是她吃完的,他只在边上笑着看着她吃。

    “阿骁,你干嘛不吃?”

    “我喜欢看你吃。”

    “你吃一块。”

    “好,你喂我。”

    “给。”

    “唔,不知道为什么,你喂给我的吃起来特别香。”

    “你别这样……我不理你了。”

    “别啊。昕昕,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了。”

    “哈哈!我给你开玩笑呢!”

    “小坏蛋敢骗我!看我收拾你!”

    ……

    她一直以为他把饼干盒子扔掉了,没想到他竟然收藏了起来,一藏就是好多年。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本泛黄残破的日记本,日记本里还夹着两张火车票。

    她取出来一看,马上泪目。

    火车票上至今还印着“金州—西安”的字样。

    思绪被拉回到了那年的暑假。他建议一起去西安玩几天,说那边的小吃很好吃,文化底蕴很浓厚。她胆子小有些犹豫,但架不住他的死缠烂打,终于答应一块去了,于是有了她人生中第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那一幕幕熟悉的画面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

    在火车上,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醒来时他正绽着阳光般的温暖的笑容看着她。

    在大排档,他们点了很多小吃,羊肉泡馍、肉夹馍、凉皮,她吃剩下了不少,他就把她吃剩的那份端到自己面前,边吃边埋怨她浪费粮食。

    ……

    旅行的最后一天她给他买了个兵马俑钥匙扣,因为他开摩托车。

    钥匙扣……

    她猛然回神,可翻了一遍盒子也没有找到那个钥匙扣。

    找不到就算了,这么久了坏了扔掉了也正常。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这本日记本上,日记本好像在水里浸泡过一样,有些纸黏在一起,如果硬掰就会撕破,所以她只好放弃,选了能打开的那几页看了起来。

    他记的全是和她有关的事。比如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坐在她后排,下课了拉她辫子,跟她要试卷抄答案。

    又比如他参加篮球比赛,但他的眼和心都在那人群之外、小小的她身上。

    再比如他们结伴去旅行,他喜欢她靠在他肩膀的感觉,喜欢看她吃得满嘴巴油腻的样子。

    他还写了她父亲去世的那个晚上。夜雨滂沱,他骑着摩托车把她父亲送去了医院,可她父亲还是逃不过死神的青睐。那晚她在他怀里大哭了一夜,他就搂了她一夜,说:“你至少还有父亲可以哭,我却什么都没有。”她问他父亲在哪里,他说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得不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即将启程,奔赴一个未知的远方。而我的女孩,至今都不明白我的心意。不过这样也好,让她忘了我吧。

    昕昕,我走了,我在远方为你祝福。祝你一路顺风,一生幸福。

    一路顺风,一生幸福。

    泪水争着夺眶而出,她仰天痛哭,任泪水飘洒空中,浸湿手中的日记本。

    最后一篇日记的落款时间是:2009年12月12日。

    也就是凌骁死于煤气爆炸的前一天。